我过着隐居的生活。最近这将近八年的时间里,我几乎都没有和别人

作者: 时间:2020-07-10机器论坛591人已围观

我过着隐居的生活。最近这将近八年的时间里,我几乎都没有和别人

上原心里藏着祕密。

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因为与负责诊治的精神科医生谈话时受到嘲笑,之后就不和任何人说话了。那件事他也决定绝对不要告诉父母。上原出生于东京与埼玉交界附近一个中型都市,并且在那里长大。家中有五口人,双亲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他们全都是平凡的人。

父亲在东京都内一家有潜力的大型建设公司负责会计方面的事务工作;母亲喜欢俳句,是个极其普通的女人。年长两岁的哥哥进了埼玉县一所以棒球知名的高中,升上二年级后成为先发游击手,可是最后却没有打进甲子园,混了一所烂大学,然后靠父亲的关係进了市公所工作。哥哥后来加入了市公所的球队继续打棒球。小四岁的妹妹念了短大,可是上原怀疑她可能还是处女。不论是脸蛋、身材或是打扮都很土气,而且具有对于异性不积极的人的特质,邋遢。

上原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不再去上学,被母亲带着走访精神科医院和各种机构,最后在自家附近找了间公寓把自己关在里面。双亲似乎已经放弃了上原。最后一次见面时,哥哥说以后就当作这个世界上没有上原存在。妹妹虽然偶尔会来,但都不和上原说话,只是将披萨或蛋糕放进冰箱就立刻回去了。父亲已经整整两年没见过面了。母亲每个礼拜会送一次食物来,清洗骯髒的衣物,对完全不开口的上原讲讲宗教的事或读过的书,然后才回家去。

母亲和妹妹最近都不再叫上原的名字了。对于双亲所取的名字,上原自从辍学之后就自行抛弃了。即使听到有人叫那个名字也不回应,那就是隐居的前兆。那一阵子的事情上原都不太记得了。自己从出生至今的事情,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决定要全部忘记了,再加上最近服用了医生开立的抗忧郁剂,脑袋经常昏昏沉沉的,记忆这种东西彷彿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约在三个礼拜前上原表示对电脑有兴趣,母亲很高兴,交代他要瞒着父亲,并且立刻去买了一部普及型的笔记型电脑。上原拜託业者帮忙连接网路,并且取得了电子邮件信箱。

上原之所以开始想上网,是因为对一个名叫坂上美子的电视新闻主播感兴趣,而且曾经在某本杂誌上看到她拥有个人网站的消息。如果光临我的网站留言或是写信来,我就会回信噢,坂上美子这幺说。

刚开始不去上学的时候,几乎整天都在打电动玩具。后来终于被带去看精神科医生,经诊断为忧郁症。开始服药后,一面盯着电视萤幕一面持续按摇桿按钮就变得很辛苦,于是就不再打电动玩具了。休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原本持续的事情一旦终止,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幺以前竟然会一直持续这幺做。

知道坂上美子这个人不过是最近的事情。是偶然在电视上发现的。当上原拖着因为药力而无法活动自如的身躯去沖澡、擦拭身体的时候,她出现在电视上。这个人叫做坂上美子噢,母亲说,于是上原就知道了这个名字。看到上原紧盯着电视萤幕,母亲便问是否喜欢这个人,他点点头,母亲又说:那我下个礼拜帮你买她写的书和有她的专访的週刊好了。坂上美子的书字体大还不打紧,内容又尽是些外国的事情,让他完全提不起兴趣,没法读下去。

就如同一般的网站,坂上美子的网站也是以她的日记为主,除此之外还有任何人都可以发表的留言板,其中讨论的议题包括中东情势、东南亚通货震荡、爱尔兰问题、基因治疗与操控、环境中汙染物质的问题等等,完全符合对于国际问题、尖端科技採强烈批判态度的新闻主播形象。坂上美子本人的电子邮件信箱也公布在上面。不过上原认为公开的信箱只是供一般人使用,坂上美子应该另有私人信箱才对。公开的信箱想必有大批支持者寄信过去,她本人根本就不可能一一回信。运气好的话,大概会收到「谢谢你的来信,请继续支持我噢」这类的回信吧。可是,收到这种客套的回信也没什幺用,上原心想。因为他想与坂上美子谈的事情与那个祕密有关,就算将信寄到公开的信箱,可能也没有什幺意义。

上原之所以对坂上美子感兴趣,不只在于她眼角上吊的严肃长相以及每次必穿的招牌红色套装。不知什幺原因,上原自幼就对眼角上吊鼻子高挺而又尖下巴长相严肃的女性感兴趣。或许是和母亲柔和平稳的相貌相反的缘故也不一定。自从隐居在家里之后,上原日常就逐渐感觉不到性慾了。即使在深夜的电视节目或是杂誌上见到女人的裸体,虽然知道那是女人的裸体,但是那些女人为什幺要赤身露体,却在自己的心里变得暧昧不清了。那有可能是医院开立的处方中四种药物的副作用,不过据目前的主治医生表示,若是除了家人之外不与其他人接触交谈的话,不只是性慾,连饮食的慾望也会逐渐消失。在极其罕有的情况下,性慾会突然袭来,感觉就像熟睡的幼儿醒来时爆发式的哭声一样。个中原因并不在于杂誌或电视上裸女的视觉刺激。似乎是和睡眠有关。从浅眠醒来的瞬间或是安眠药的药效刚退的微妙时刻,彷彿屋里的空气出现了裂缝,从中出现了什幺东西似的,全身会被性慾整个包裹住。那种自己无法克制的慾念有时实在过于强烈,甚至还会发生目眩的情况。那是否真的是性慾,上原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那个没有对任何人谈起的祕密的缘故也不一定。碰到这种情况时,他便会像是要把包皮都剥掉似的开始自慰起来,即使母亲就在旁边也顾不得许多。起初母亲还会哭着打上原,不过最近已变得像是观察罕见动物生态的学者般,只是默默地看着。但不管怎幺说,这种偶发的性慾与坂上美子并没有关係。

上原之所以对坂上美子感兴趣,是因为她的一则有关病原大肠菌的短评。不论寄生虫、细菌或是病毒,都在人类知识未及的地方进化着,坂上美子在一则病原大肠菌疫情在韩国几乎不见报告提及的新闻评论中这幺说。因此未来,不,即使是以目前的状况而言,会出现任何怪异的病原微生物都不足为奇。

我过着隐居的生活。最近这将近八年的时间里,我几乎都没有和别人说话。我想,大家可能都不太清楚隐居者的事情。我也完全不知道其他隐居者的事情。隐居的人对于其他隐居者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对于非隐居者的事情也不关心,或许因为如此最后才会选择隐居也不一定。不过,若是有哪一位对隐居感兴趣,我倒是愿意提供一点心得。也就是说,可以聊聊我的情况,不过最好是女性。因为我不是同志,男人会令我害怕。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收到坂上美子小姐的回信,不过,我不会做出无法无天或是厚颜无耻的事情,故先留下这篇文章。

总而言之先试着将留言的文字档打好。由于还不熟悉键盘,光是键入这幺一篇文章就花了将近三个钟头,虽然抗忧郁剂使得头疼了起来,但上原还是将这篇文章以中辍生的暱称发表了。由于不知道会有什幺样的反应,姑且先不要留下自己的信箱。点选〈发表文章〉的图示时,不但心跳加速,还产生了激烈的偏头痛。他想起了刚开始不去上学时身体的虚脱感与疼痛。感觉空气彷彿变成了一堵满是尖针的墙壁。当时那种光是稍微抬一下手臂,疼痛、不适、恐怖就流窜全身的感觉再次甦醒。可是,文章非发表不可。因为他觉得,如果是坂上美子的话,或许能够理解那个祕密,能够理解那个虫子的事也不一定。

上原忍耐着偏头痛,确认自己的文章已贴上了坂上美子网站的留言板。多幺美妙的沟通系统啊,上原心想。既不必暴露自己的容貌模样,也看不到对方的样子。拒绝上学的直接原因,在于级任老师使用的髮油的味道,这种话说来任谁都不会相信。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产品,味道就好像堆满腐烂柳橙的仓库一样,可是老师总是毫无顾忌地靠近上原说话,一点也没想到过可能会有人讨厌这个味道。早上在床上醒来,一想到又要闻到那个味道就全身无力,到处都痛了起来。网路的留言板当然不会有味道,以机械打出来的字体让所有人的字都统一了,而且既不会听到对方的声音,自己也不必出声。既不必表明自己是谁、是什幺样的人,也不会知道对方是什幺人。来到这里,可以将自己的想法、意见或是留言传播出去。

上原的文章一直没人理睬,三天后才出现了一篇名为隐居有罪的回应。

我的朋友之中也有在隐居的家伙,世界上这种人还满多的嘛。原本我一直认为世界上最大的罪行是自杀,不过我现在觉得隐居的罪相较之下可能更深重些。这个留言板上热烈讨论的话题,不论监察伊拉克的问题或是与脑死相关的脏器移植问题,基本上思考的都与人类、国家或民族图生存有关吧。那幺,隐居算什幺呢?我知道很辛苦。我也很辛苦啊。可是辛苦的本质不同吧。而且,这又和那些害怕美军再度轰炸的人们或是脑死病患家属的辛苦不一样吧。想要聊隐居的事情吗?既然如此,我觉得不如现在立刻走出屋外去交朋友,然后和朋友聊吧。

这是一个暱称为RNA的网友的回应。虽然上原觉得被批判了,但并没有不好的感觉。由于RNA在留言板上留下了电子邮件信箱,上原决定回信给他。也许RNA正好知道有关坂上美子的事情也不一定。一面对键盘,强烈的偏头痛再度袭来。虽然总是如此,但是疼痛这种感觉好像具有物理形体似的,上原心想。自己与键盘和新开文字档页面之间,似乎有种锯齿状的障碍物存在着。那障碍物好像海葵或是水母般活动着,四处螫着上原的身体,被螫着的地方就又引起新一波的疼痛。即使如此,上原还是用食指逐一敲着键盘拼出字来。

RNA兄您好,我是中辍生。谢谢您对我在留言板发表的那篇文章的回应。我是坂上小姐的,该怎幺说呢,支持者,RNA兄应该也是吧。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请教坂上小姐,是不是寄信到网站上的那个信箱就可以了呢?这幺问似乎很失礼,但是这件事情与我隐居的原因有很重要的关係,务必要和坂上美子小姐谈一谈。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提供意见。拜託。

两天后,RNA回信了。虽说这是值得纪念的第一封邮件,但是部分内容上原却无法理解。

Uehara wrote:
>谢谢您的回应。
>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坂上小姐,是
>不是寄信到网站上的那个信箱就可以了
>呢?
应该没关係吧。不过那个留言板有几项规定或说是限制,就是不接受对坂上小姐的批判。这幺说或许会造成误解,不过,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中伤攻防战,或许你也知道,坂上小姐的立场非常敏感,换句话说,她经常受到週刊或是右派保守杂誌的攻讦,名目不外乎主播的思想左倾、发言过于自由等等。基本上,日本媒体并没有什幺严谨的批判精神,因此对于坂上小姐的攻击往往都是以揭露她的私生活的形式进行。情人如何如何啦、在酒吧和什幺人见面啦这类的无聊事情。对坂上小姐怀有敌意的媒体也都紧盯着那个网站,一找到任何鸡毛蒜皮的问题就拿来大作文章,以为如此就可以让网站关门大吉,但是坂上小姐是个绝不会对这种蛮横的暴力屈服的人。所以,我们是打从心底敬佩坂上美子小姐,希望你也能够了解这一点。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信箱位址。我们的伙伴之中有程式设计师、软体开发人员与网路安全专家,甚至连骇客出身的家伙都有。藉由电子邮件信箱,要查出你在现实社会的出身易如反掌。这并不是在威胁。而是,事实。请不要认为我们是法西斯。我们也是一路尝试错误走来的,为了保卫坂上美子,实在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寄给坂上小姐的信件都会一一经过我们的检查哟。这种做法在网路上是绝对禁止的,我们并无意触犯喏。只不过,若是有人企图攻击她的话,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看完RNA的信之后,上原不禁有些害怕。感觉好像有人在监视着自己似的,好一会儿身体都在颤抖。上原决定短时间之内先停止上网。

收到RNA回信后的次日,母亲来访。下个礼拜你非去医院不可,母亲对上原说。上原绝对不会回答的。和往常一样,母亲将上原赶出屋外,开始清理房间。上原住的砖造公寓旁有条小河流过,正前方有片小玉蜀黍田,一家中古车行。远方山上的枫叶已经开始红了,可是上原并没有欣赏风景。上原只是一直想着坂上美子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无法思考。坂上美子是否真的熟悉病原微生物呢,上原心里只想着这件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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